温度越高,物质越不稳定,化学如此,心情如此。

开学考试结束的那天,天热的简直不像话,同学们却突兀的沉默着。没有人说话。

一个人也没有。

他们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将头部的重量压在托腮的手上,摇摇欲坠,他们似乎在看书。我是说,似乎。很长时间过去,也并没有纸张翻页的响动。他们一直盯着书本的首页,用了两个小时。

可这安静不过是表象,像是久旱后的沼泽,看上去土地平实安全,但谁也不知道那层土壳下潜伏着什么。

终于有沉不住气的了,有人夸张的干咳几声,用怪异的语气说了个段子,若是往常,气氛总该会活跃。可惜没有。不过是有些骚动,与其说是骚动都有些勉强,不过是几个离得近的干笑几声,还要努力装出很有趣的样子。更多的是白眼或是沉默。他有些尴尬,于是加大了说话的力度,目光不安。这会儿,连干笑的人都没有了,只剩他一个。

很明显,那人并不满意这样的气氛,他忍无可忍,或者说是恼羞成怒,猛然的又拔高几个音量,很突兀。

更明显的是,忍无可忍的并不只是他一个。没人注意某个角落突然掷出一本书,砸在他桌前。不偏不倚。

他见状要发火,骂骂咧咧,却还是噤了声。

又是安静。

那些看书的人依旧盯着首页,抿唇的人,双唇变得发白,托腮的人,手腕有些颤抖。好像没有什么变化。

但仍有些看不见的东西,在沉默中暗自蔓延,只差一个爆发点。

细碎的语言,愿意被记录在季节的日记本上。记录是为了不被遗忘,像是换下旧符贴上新桃的某天;像是杏花深处寻得酒家的某天;像是朱阁中共话婵娟的今天。

在相同的空间里,因为时间的瞬息万变,你与诗人经历着截然不同的生涯,却是一样拥有安静而炙热的回忆被记录着。

你极少远离家乡,所以并不懂得游子在中秋那无法言状的苦楚。这好像是莫测的海域在风暴里挣扎着的,千疮百孔的船只,乞求着,怀想着那狭窄却宁静的渔港。你站在家乡的土地上,无法理解这些在生活在黑暗最深处中的生命。

所以你没有遗憾,没有不甘,你保持着象牙塔内的样子,纯净无染,像个密不透风的茧。如此你的思想便如同你自己,被禁锢在这狭小的茧内,死死地禁锢着。

你渴望让你的思想破茧而出,却也想让灵魂持续着如此干净的模样,不被污浊所侵蚀。你如此的矛盾。

你羡慕着诗人广阔的精神世界,可细腻如雨豪迈如山河。但你在诗人深谙,悲愤的辞藻里,望而却步。

月夜无月,你匿藏在诗句里,近乎虔诚的阅读,你觉得置身在迷雾的弥漫里,仿佛望见另一个自己。

你是那样的矛盾,以至于相信了,这就是另一个你。她尝尽人世百态,用思想化为矛,抨击着黑暗。而你,继续蜷缩在茧内,恐惧着破茧。

有些消失了的人,在时间的某段漂流着,无家可归。

只是闭了眼,你便发觉自己趴在祖母的双膝上。藏蓝底印白纹的牡丹图,这是你所熟悉的,和祖母差不多年迈的围裙。你伏在围裙上,嗅着祖母身上混着油垢味,有些浑浊的桂花香,它很容易让人安下心神。

你微眯了眼,晚秋的阳光盖在你身上,也盖在祖母身上,即使她的脸庞没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鬓角有两三绺碎发,是黯淡的白,发梢是极细的,似乎有些透明。这些发丝将祖母面容的轮廓染得更模糊了。

你虽然无法看清祖母,却能清晰的感受到,祖母的手轻轻的,捏着小勺,万般小心的在为你掏耳朵。

疼吗,疼就说话阿。祖母重复着这样的话,夹着她故乡的尾音,颤巍巍的延长着。虽是唠叨的话语,你听着却很喜欢。

你打了个哈切,阖上双眼,听见那小小的勺子,在耳洞里发出梭梭的声响,酥酥的。你有些痒,笑出了声,在祖母的膝头不安分的扭动起来,祖母慌忙着腾出手护在你的两侧,生怕你摔下去,迭声道。哎哎,别闹。

后来,你好像又睡了过去,听不见那小勺子的声音。

你醒来,却不见了祖母,不经如此,连那混着油垢味的藏蓝围裙,细碎的白发都消失无影无踪。

你还是躺在自己的床上,背对着黑暗,将脸埋进枕头里,抑住了泣声,将嘴唇几乎咬出血来。你不敢让隔壁的母亲听见,刚参加完祖母葬礼的母亲,很累了。

所以她才会连说话的气力都失去,只是一味的睡眠,饭菜不思。

父亲说你现在无法理解母亲。你却也明白,那个为你轻轻掏耳的老人永远的消失了,消失在了时间的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