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羊城晚报     2020年05月24日        版次:A11    作者:明前茶

  □明前茶

  三月底,她就会把公公婆婆家的床单被褥全部浆洗一遍,蚊帐提前挂好,又将孩子们的春衫提前从樟木箱里拿出来吹风,再替一儿一女理了发。她卤了大锅牛肉,分成小包速冻,又将买回的碱水面盘成蚊香状,晒干收起。她做这些,是在为南下采茶做准备。为此,她整个四月都不在家。

  采茶的工资是每日结账。对来自中原的农家媳妇来说,这笔收入,是她在大家庭中说话有底气的理由。鲜叶过磅之后,茶业公司收鲜叶的人随便抄起箩中的一小把鲜叶,凑鼻下细闻,又拈起一芽鲜叶,审视梗部有没有指甲硬掐的痕迹。接着,收鲜叶的人下巴抬一抬,旁边的财务就把现钞递过来了。

  但她走之前,丈夫略有点不高兴,说:“啥时候能不去采茶呢?这一个多月,孩子的功课没人管,衣裳也没人洗。每次我去收晾一家人的衣裳时都被村里人取笑。都说采茶季一来,就能看出谁家掌柜的地位高低了。就算我不讲究面子,你这肩周炎从冬天犯到现在,能吃得消?”

  她整理着行李,头也没抬地回答:“吃得消。你总要学会独立带孩子的。我走开这一个月,是让你有机会想一想,平常是不是太不把我的付出当回事了。我走了,这一大家子人都有机会想一想,是不是?”

  丈夫脸上浮现出一点惭愧之色,又追问一句:“听说到了茶园,葱姜蒜都不能吃,护手霜上工前也要洗掉,你能习惯?”她没头没脑地回应道:“说来也怪,到了茶园,空气湿润得发甜,蜜蜂来来往往,茶园边上都有花树、果树,一个月不吃葱包饼,我都不想念。咱家丫头成绩那么好,将来我想她能考浙江大学。”

  丈夫不吱声了。连着四年外出采茶,老婆像变了一个人一样。他不太明白她在江南经历了些什么,为此,他刷抖音的时候,都格外留心网友们上传的采茶视频。

  但她所经历的采茶生活,当然比抖音视频上展示的更辛苦。每支采茶队伍有三五十人,茶园老板腾出仓库供大家歇息,睡的是上下铺,由值班小组负责烧水做饭。

  做中高档绿茶的芽叶讲究带露采,中午气温特别高的时候,采回来的茶叶容易自动发酵。因此采茶女们都起早贪黑,每天早上5点,就睡眼惺忪地开始洗漱,5点半,就戴上护袖与遮阳草帽,腰里别一个籐箩往茶园走。中午反而可以有一个长长的午休。

  早上的芽叶品质最好,手指轻掐之间,似可听见鲜甜汁液迸溅的声音。她双手作业,手指很快就变绿发乌了。小组长们不停地吆喝着提醒众人:“要专心,要勤力,采茶是按分量计酬的。明前茶是金,雨前茶是银,五一节过后茶叶就快成烧火棍了。大家出来一趟不容易,要埋头赶采,不要神游天外……”她暗暗发笑,伙伴们都有三四十岁甚至四五十岁,怎么就像早读课上的小学生,被小组长们耳提面命地管着了?

  她偏就是那个时不时会走神的人。她当然知道埋头干活收入会更高,也知道清明节之后,芽叶迅速膨大,收购价也一天比一天低。然而,江南的四月比她老家可醉人多了。这里茶绿花粉,四周野崖上生满了野杏树和木本杜鹃,翠鸟、乌鸫和戴胜在枝杈上飞来飞去,婉转啼鸣。有时,西边山洼里会涌出雾团,将远处山坡上的采茶伙伴们都隐匿在云雾之中;有时,东方那片晴朗的天空会堆积着玫瑰色的云彩;有时,一朵孤云从山那边不疾不徐地飘来,它荫蔽下的茶树,颜色迅速变深,让林间唱得正起劲的鸟,也迅速安静下来。这里的世界多么赏心悦目,她觉得停下来四处望一望,心里会充满比拿到采茶工钱时更丰盛的愉悦。

  采茶的日子,就像是她的假日,是一个负荷沉重的农家主妇最能重温少女时代的片刻。她终于有机会摆脱是某人的妮子、某人的娘、某人的媳妇等角色,为自己选择一段劳累又浪漫,且一力向前又单纯自由的生活。她终于有机会站在大自然的核心,站在有花有鸟、有云有茶的地方,直起腰来想一想,她想要的日子原本是什么模样。这个问题,她离开高中校园20年来,竟然很少有时间想起呢。

雨

戴望舒

雨停止了,榆溜还是叮叮地响着,给梦拍着柔和的拍子,好像在江南的一只乌篷船中一样。“春水碧如天,画船听雨眠”,韦庄的词句又浮到脑中来了。奇迹也许突然发生了吧,也许我也被魔法移到苔澳或是西湖的小船中了吧……

然而突然,香港的倾盆大雨又降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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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雨》则更见晶莹纤巧,着墨不多,只不过“叮叮地响着,给梦拍着柔和的拍子”,已足够引发诗人怀乡之思的幻觉,仿佛已置身于西湖舟中。然而这种陶醉是短暂的,突然,笔锋一转:“香港的倾盆大雨又降下来了。”“梦里不知身是客”,在放与收之间的精炼,显示了他的艺术功力。骤然急转的“刹住”,刹住了他的怀乡之思,失落感尽在不舍中了。诗的无限张力得以展现,这是大手笔。

山风

作者:戴望舒

窗外,隔着夜的屏障,迷茫的山风大概已把整个峰峦笼罩住了吧。冷冷的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潮湿,带着太阳的气味,或是带着几点从山涧中飞溅出来的水,来叩我的玻璃窗了。

敬礼啊,山风!我敞开门窗欢迎你,我敞开衣襟欢迎你。

抚过魂的边缘,抚过崖边的小花,抚过有野兽躺过的岩石,抚过缄默的泥土,抚过歌唱的泉流,你现在来轻轻地抚我了。

说啊,山风!你是否从我胸头感到了云的飘忽,花的寂寥,岩石的坚实,泥土的沉郁,泉流的活泼?

你会不会说,这是一个奇异的生物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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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着潮湿与山涧中的水沫扑面而来的山风“来叩我的玻璃窗了”,诗人怀着喜悦之情接受她的爱抚。“抚过云的边缘,抚过崖边小花……”诗人通过一系列的“抚过”将山风“充实”为大自然的使者以“你现在来轻轻地抚我了”一句,道出了欲与大自然相拥抱的一往情深。但如果仅止于此,不免浅近了些,诗人用一句“说吧”反质于风,便翻出了新意:我——一个生活于现代都市繁华中的人,身上是否还有云啊花啊岩石啊泉流啊那些自然之美的神韵呢?这一反质使诗“跌入深谷”却又升上新的诗意的奇峰。诗人以山风的感觉归结为“这是一个奇异的生物”的结语,很突兀显示出构思的奇巧,不经意间暗示了“人的异化”的悲哀。

听,秋天的笙歌,悠扬成平仄起伏的文字。那该是一首最初的唐诗。以一艘狭长的草板船,撑出一片风灯渔火的流浪。

夕阳底下,任脚丫挥舞成一连串童年的音符。山地车,狗尾草和李白的诗站成一道风景。

那是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温柔里,咀嚼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