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游在《游山西村》一诗中说:”莫笑农家腊酒浑,丰年留客足鸡豚。”诗中所提到的腊酒,就是以糯米为原料酿制的米酒。家酿的米酒,色白而浑浊,口感清淡微甜,但也是有一些酒劲的,我不敢尝得太多。

  腊月里,看见家里蒸了一些糯米饭,心里还在奇怪,这个季节蒸糯米饭干什么呢?可是心里疑惑归疑惑,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,过了几天,也就忘了。后来,在冰箱里看见一大罐子米酒,才恍然大悟,原来那些糯米饭是用来做了米酒了。那罐子米酒已经色如米汤般浑浊,想来是已经做好了。我舀了一点出来,尝了尝,微甜而有些清淡酒味,口感还是不错的,心下欢喜。

  知道家里有酿好的米酒,早晨起来,不再像往常那样,出去找喜欢的面馆,然后要一碗面条当成早餐了。每天舀大半碗米酒出来,磕两个鸡蛋在里面,放到锅里蒸上一会儿。看着蛋白渐渐凝固,蛋黄还未全老,有流动的状态时,就将碗端出来,一股清甜的酒香味便随着热气弥漫开来,鼻子凑上去,贪婪地嗅上一嗅,便有了小小的满足感。

  捧着一碗滚热的米酒煨蛋,手里暖暖的,冬日里,我喜欢手心温暖的感觉。就这样静静地捧着碗,看着热气从碗口冒出来,嗅着清甜的酒香,等着它慢慢变得微温,心里总是溢满了浅浅的期待。用勺子舀一点带着米粒的米酒,轻轻地啜一小口,抿着嘴,任凭它在嘴里流动,在米粒停留的地方,汤汁流走,刺激味蕾的是流动的酒液,淡而真。蛋白有一点咬口和韧劲,流动的蛋黄,在口腔里流动着蛋香,也流动着一点温暖。一碗米酒煨蛋,很快就吃完了,感觉暖胃,也暖身。在冬天,渐渐就喜欢上了一碗米酒煨蛋,那是一点微温的幸福。

  最近,我调到凤凰山景区工作了。冬天,正是景区最萧条的时候,可我依然喜欢上了这里。也许,景区的环境对于我来说,是最相宜的。初到景区,只要不下雨,我每天都会到景区里去转一转,看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湖、看路边牡丹枝端萌出的粒粒紫芽和海棠枝头点染的点点胭脂,听林间的鸟鸣和路边的溪声,也会想一点自己的心事。

  阳光好的时候,山朗溪清。有雾的早晨,我更愿意走在一片雾岚朦胧的山路上,看相思树的风景,看河畔高大的水桦,也看路旁的人家。在风景里行走,总喜欢走走停停,停在树旁,看树;站在桥上,看风景。那些古树以虬枝铁干的坚毅温暖了我的目光,那一路的风景也温暖了我冬日里的心情,就像此时透过树梢的一缕阳光,洒在我的身上,围裹着我,也追逐着我。在树旁和桥上的我,是不是也会温暖别人的目光,温暖别人的心情呢?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

  这点微微的温暖,如清晨捧在我手里的一碗米酒煨蛋,只有你捧在手里,看在眼中,记在心里,才能感知到它的微温吧。微风易吹过,微温却是不易感知的。

  早上,读了一篇关于王阳明的文章,记住了”良知,致良知,知行合一”这几个词,心里竟有了微微的感动。阳明先生的文治武功令人敬仰,他的思想更是遗爱后世,这些源于良知、致良知的格物致知,在这个冬日清晨的冷雨里,却微微温暖了我。看着书橱里朋友送的一套浅蓝色封面的《船山遗书》,心里不免有些不安起来,它们静静地在那儿待了快一年了,我还没有打开过它们,阳明先生思想的温暖,朋友的美意,于我竟有了一层隔膜,如罐子里的米酒,它需要加温,也需要你去细细品尝、感知。

  米酒的微温,是我细细品尝到的。冬日阳光的微温,是我在阳光里感知到的。阳明先生思想的温暖,我是应该用目光去抚摸,用心灵去感知的。我不想错过微如米酒的一点温暖。

□董改正

  年味升腾在眼睛里。

  首先是色。大红,中国红,红纸,红包,红梅,红围巾,红中国结,红对联,红窗花,红鞭炮,红烟花,红灯笼,红色的欢乐波浪。其次是物。故乡,老桥,溪水,老屋,巷子,老树,情结附在物上,它们撑起空间,提供情感栖息的道具。再次是人。白发的娘亲,沉默的老父,见证彼此童年的伙伴和兄弟,熟知童年糗事的乡邻,还有,你偷偷喜欢过的人。这一切,都会被岁末年初这一截世俗而神性的时光照亮,让你回味来路,让你不惧归途,让一盆温暖的清水洗落仆仆风尘,让一颗心像一只鸟那般,回到铺满羽毛的小巢。

  年味缭绕在耳朵旁。

  大街上,超市里,”恭喜恭喜中国年,欢歌笑语连成片”,唱了一年又一年,却不让人厌弃;音箱中,手机中,”我恭喜你发财,我恭喜你精彩”,俗了一岁又一岁,却让人开怀。大促销的殷勤,打招呼的客气,话语中抑制不住的欢喜,都在叫醒耳朵:年来了。归来吧!归来呦!”有钱没钱,回家过年”,没人嘲笑你豪情万丈,即使你空空行囊。我们都是故乡的游子,都是岁月的行人,年是我们的故土。

  年味萦绕在心田上。

  也许是一场雪,也许是一阵风,也许是一首歌,也许是一个梦,也许是一句乡音,也许是一个问候,你的心田上就氤氲起乡愁的云霭了,你的眼睛中就朦胧起乡愁的水雾了。你的心颤动起来,像春水中的水草,像满村的白月光,像柔软的笛声。你再也不能安坐,你的心已提前上路,你要赶在时光之前,把那一杯思念饮尽。

  年味跳跃在味蕾上。

  大雪前后,腌鱼腌肉。腌鸭,腌鹅,腌鸡,蒸着真好吃,烧黄豆尤其好。腌肉以五花肉为好,一刀长条,约二斤,三五刀一并腌制三五日,拣晴好天气,以桑木穿过,晾于檐下,且不说闻着如何,看起来心就舒坦。若是割一块置于饭头蒸熟,可消一岁块垒,可邀一夕尘梦。

  腌鱼同理,不过一般以竹条穿腮晾干为好。鱼以长江长条翘嘴白为好,青鱼好在刺少,草鱼腌制好后,背脊肥腻,尤其好吃。鲫鱼不要腌,晒干了,像个鱼形灯笼,尽是骨头。

  二十五,做豆腐,豆腐脑拌红糖好吃。熬糖浆,锅沿凝滞的浆体以筷子挑起,牵丝三千丈,好吃。炒米糖好吃。做米面好玩,老母鸡汤下米面,食之不枉此生。杀鸡,杀猪,杀猪汤好吃。猪肉炒生腐好吃——”单干户,猪肉炒生腐。”这是七零年代末分田到户时的民谣。好吃的还有好多,简直停不下来。

  我们如同候鸟一般年年迁徙,为的是家在,故乡在,亲人在,朋友在,母亲的菜热气腾腾,童年的味道在。那么多年味,四面八方的年味,各种感官的年味,汇集在心里,荡漾出令人泫然欢喜的年味。

  年味什么味?年味就是”黏”味,是友情的”黏”,是亲情的”黏”,是乡情的”黏”,是纵使半生离去,华发依旧归来的”黏”。年是黏稠的糖浆,把我们甜蜜地粘在一起,因此温暖,因此安慰,因此不再害怕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