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溪沙
淡荡春光寒食天,玉炉沈水袅残烟,梦回山枕隐花钿。
海燕未来人斗草,江梅已过柳生绵,黄昏疏雨湿秋千。
【注释】 ①淡荡:形容春光疏淡骀荡。
②沉水:沉香。
③花钿:一种花形首饰。
④斗草:古代民间一种斗草的游戏。
⑤生绵:谓柳杨花飘絮。
【评解】 《浣溪沙》上片写春光骀荡,屋内香炉袅烟,人睡初醒;下片淡淡几笔,勾勒寒食节的初春景色与民间习俗,情韵全出。
【集评】 《谭评词辨》卷一:易安居士独此篇有唐调。选家炉冶,遂标此奇。
【史考】 《浣溪沙》这首词别见于明《永乐大典》收录的宋人仲并《浮山集》,题作“春闺即事”.宋人曾慥以此为易安作。
(1)山:《浮山集》作“绣”.
(2)燕:《阳春白雪》作“归”.
(3)已:《浮山集》作“初”.
【鉴赏】 这首《浣溪沙》当是词人的前期之作。李清照前期的生活,是以大家闺秀身分出现的,与此相称的,便是在她前期词作中表露出来的文雅、高贵气度。这种气度又是通过词人细腻丰富的感情,优雅含蓄的笔触体现出来的。《浣溪沙》一词,通过暮春风光和闺室景物的描绘,抒写了女词人惜春留春的哀婉心情。
上片侧重描绘室内景致,“淡荡春光寒食天,玉炉沈水袅残烟。”开首即交代时令已值暮春,这正是“闺中风暖,陌上草熏”(江淹《别赋》),暖风醉人时节。接着词人即把笔触移至室内,一股氤氲氛围笼罩闺中,原来是袅袅香烟弥漫其中,从中似还透着静谧、温馨和淡淡的忧愁。“淡荡”,谓春光融和遍满之意。“沈水”,即沉水香。词人另一首《菩萨蛮》词有“沉水卧时烧,香消酒未消”句。“梦回山枕隐花钿”句,词人叙己早晨梦醒,凝妆完毕,却慵懒未除,又斜倚枕上出神,似在品味梦中情景。“山枕”,即檀枕。因其如“凹”形,故称山枕。词人《蝶恋花》词有“山枕斜欹,枕损钗头凤”句。词作的上片描绘了一幅优雅、茜丽、静谧的画面:暮春时节,春光融融,闺房中檀香氤氲,一个少妇正欹枕凝神。如果认为画面中的少妇只是属于慵懒、无聊那种类型的女性,整日价沉溺于沉香、花钿、山枕之中,那就错了。李清照有着男性作家无以比拟的细腻而丰富的情感世界,是一个对大自然与外部世界有着极为敏锐的感悟,以及强烈的关注与渴念的女性,词作的下片就为人们展示了这样的情愫。
“海燕未来人斗草,江梅已过柳生绵。”女词人的笔触延伸到室外,但见室外妇女正笑语喧喧,彼此斗草取乐,而海燕此时却经春未归。女词人这里写海燕未归,隐隐含有她细数日子,惜春留春心态,而写斗草游戏,则映衬自己的寂寞。“斗草”,又叫斗百草,南北朝时即有此俗。南朝梁?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云:“五月五日,四民并踏百草,又有斗百草之戏。”原为端午之娱乐习俗,后推广并不拘于此日,尤为妇女儿童喜好。次句言春天将尽,梅子熟透,柳枝长成。惜春、留春不住,叹春之情遂油然而生。词人在《小重山》词中有:“春到长门春草青,江梅些子破,未开匀。”那是写早春时节,以及自己爱春之情,而此处写江梅熟落,其意恰相反。“柳生绵”,亦为暮春之景致。以上写景,也透露出词人无奈叹喟之情。末句:“黄昏疏雨湿秋千”,黄昏时分,独自一人,已自不堪,更兼疏雨,以及空寂、湿漉的秋千架相伴,更让人感到寂寞、愁怨。
《浣溪沙》这首词抒写情感很是细腻,但不是直言明说,而是通过十分优雅、含蓄的笔触,去描述十分典型的外物形象和意境,从中再渗出细腻而幽深的心态。
名家点评
王学初《李清照集校注》卷一:此首别见宋仲并《浮山集》卷三,从《永乐大典》辑出。清劳格《读书杂识》卷十二云:“仲并《浮山集·浣溪沙·春闺即事》,《乐府雅词》作李清照词。”曾慥与易安同时,以此首为易安作,必有所据。疑《永乐大典》误作仲并词,或清四库馆臣误辑。(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10月出版)
徐培均《李清照》:李清照这首词写得不像晏殊那样轻松偷快,而是写一个少女在这春光淡荡的时刻,幽闺独处,甚感无聊,春梦初回,斜欹山枕,对着香炉里缕缕残烟在出神。下半阕是写江梅(一种未经人工培植的野梅)已谢,柳絮初生,燕子虽然还未从海上飞来,而那些天真的女伴,已经按捺不住青春的情怀,走出闺门,去做斗百草的游戏。而她自己直到天晚,还是足不出户,默默地看着疏疏落落的细雨打湿空挂着的秋千。词中既写了时令,也写了人物。从上半阙到下半阕,词中的天气由晴转阴,心情也由娇慵转入凄清。“黄昏疏雨湿秋千”是一个很富于意境的句子,前人评价说“可与‘丝雨湿流光’、‘波底夕阳红湿’’湿‘字争胜”(黄苏《蓼园词选》)。在这里,一位少女的伤春情怀,仅着一字,而神情毕现。其内心世界,令人可以想见。看来词人自己也快由天真无邪的少女走向多愁善感的盛年了。(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12月出版)
陈邦炎:这首词为寒食日的即景之作。“沉水袅残烟”、“山枕隐花铀”两句,所摄的是户内的两个画面;“人斗草”、“柳生绵”、“疏雨湿秋千”三句,所摄取的是户外的三个画面;“淡荡春光”句,则总摄户内外,是这些画面的共同背景……就时间而言,词的上半阕是逆挽。按顺序,本应先写隐枕而寐,一梦醒来,然后写见到室内炉香烧残,再写感到四周春光骀荡;而词句却是倒过来叙说的。至于词的下半阕是否也是逆挽,抑或转为顺述?……从本句寻绎,既是花铀未卸,多半是昼寝;从上句推断,既是睡前注入炉内的沉香尚自残烟袅袅,则入睡还不到一炉香的时间,似也是昼寝。其情事近似晏殊在一首《踏莎行》中所写:“翠叶藏莺,朱帘隔燕,炉香静逐游丝转。一场愁梦酒醒时。斜阳却照深深院。”似可断定,词中的“梦回”是午梦醒来。这一句是全词的分水岭。上阕写户内,是倒叙;下阕写户外,是顺述……就这首词的艺术结构而言,除了以“梦回”一句为中心,上阕逆挽。下阕顺写,使全词既见错综变化而又层次分明、脉络井然外,还有一些值得拈出之处。如前所述,全词六句,显示了六个画面。每个画面所描画的又不止一物一事,而是两三种事物的组合。如首句写了春光与寒食;次句写了玉炉、沉水、残烟;第三句写了春梦、山枕、花铀;第四句写了燕未来与人斗草;第五句写了梅已过与柳生绵;末句写了黄昏、疏雨、秋千。词人把这么多的事物收集入词,却使人读来并无拼凑庞杂之感,只觉事物与事物间、字句与字句间融合无间,构成了一幅完整而和谐的画卷。(《李清照词鉴赏》,齐鲁书社1986年4月出版)
刘瑜《李清照词欣赏》:此词格调清新,用语浅俗,作者并非精心雕琢,刻意求工,似乎信手拈得。《填词杂说》云:“男中李后主,女中李易安,极是当行本色……铲尽浮词,直抒本色,而浅人常以雕绘傲之。此等词极难作。”可见此词来之不易,孙麟趾云:“用意须出人意外,出句如在人口头,便是佳作。”说得很有道理。(民族出版社1997年4月出版)[2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