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等待得很久
⊙文/莉莉吴
我一直在等母亲变老。
年轻时的母亲性格强硬,对我总有无数的要求:吃饭不可以碰响碗筷,写字时脊梁不能弯,做客时不可以乱碰主人家的东西……林林总总,简直可以编一本《育儿礼仪大全》,每每做错,我都会挨上好长一段时间的训斥,严重一点甚至会被体罚,眼睁睁看她用鸡毛掸子抽我的手心,顿打下来,那种皮肉分离的疼简直能让年幼的我哭得吃不下饭!也是因为这个缘故,孩童时期的我是不肯与母亲亲近的,小小的我在畏惧的同时狠狠生出几分气性来:“等你老了,我也要像这样欺负你!”再大些,我到了离家较远的初中就读,和母亲的关系也缓和起来:这种变化并不奇怪,毕竟比起暗无天日的住读生活,母亲的严苛便和几颗毛茸茸的蒲公英种子般变得无关紧要起来。我频繁地给她打电话,然后从独属于母亲的絮叨中汲取温暖,顺便自以为孝顺地表明决心:“嗯,我会好好学习,等你老了,我养你!
但在这样美好的承诺之下,我却早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和母亲好好说过话了。她像家中一道孤独的影子,替我们妥善地安排一切,而我因从未听她抱怨过什么,便自欺欺人地以为一切都好。这样的错觉一直维持到我的生日。母亲陪我出去买衣服,却好几次在路边摊的那些廉价衣服前驻足,好一会儿,才鼓起勇气一般地问我:“囡囡,我穿这件会好看吗?”那是一件粗糙的外套,传统的中国红,胸口和袖口用金色的丝线绣了个“福”字,因为工艺太劣质的关系,甚至好几个地方都冒出了线头。我从没想到母亲会看上这种老年人的款式,好像在一瞬间,面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妇女和记忆中衣着光鲜的母亲发生了脱离—我的母亲变老了,在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前,她就像一丛硬朗的蟹爪菊,忽地在一阵风后,留下凋零的颓势。
对于这一天,我已等待很久,可是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,我却只剩下落泪的冲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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