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她已经快五年了。

上小学时放学回家,天天都会路过一个卖萝卜饺子的小摊。摊主是一对夫妇,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,丈夫收钱,妻子炸饺子。炸萝卜饺子的她总是穿一件蓝白相间的围裙,戴一顶雪白的帽子,过肩的辫子甩在身后,乐呵呵地和周围的人大声说话。炸饺子油多,我常常看见滚烫的油星子飞概到她的衣服上,像扫过夜空的彗星,干净的围裙就显得邋遢了。但是第二天再见她,却看不见衣服上斑驳的油点,她的围裙,依旧是天空般清爽的颜色。

几乎每天都光顾她的小摊,我渐渐和她熟起来。一次放学回家,我照例到她那儿去买萝卜饺子。她一边和我聊天一边炸饺子,望都不望一下油锅,只消右手夹萝卜丝儿左手握弯月状铁勺,偶尔用筷子和一下油锅中的饺子。即便这样,她的饺子也总是炸得恰到好处,黄亮酥脆,裹着浓浓的香。她将刚起锅的饺子夹起来,包在塑料袋里,”小心点儿,别烫着啦——”

话音没落,我的手刚接触到袋子,就被烫得缩了回来,滚烫的萝卜饺子立刻掉在了地上,蒸腾的水汽把袋子撑成了一个球。”哎,你说你,怎么不接好哟!”她责备着我,”算了,你也等了这么半天了,阿姨再给你一个。”我一愣,连忙摆手:”阿姨,不用了——”

她几乎是一瞬间就不高兴了。”你跟我还客气什么!”她转过身去,麻利地拿出一个新的塑料袋,又夹了一个饺子包好了给我。后面排队的顾客不满地嚷嚷着,她眼一瞪,那人也不作声了。

从那次开始,我真正成为那家小摊的常客了。她的小摊生意好得不得了,每次去都要等很长时间才能买到。排队的时候听她拉拉家常,闲聊几句左邻右舍哪家又添了个男孩,哪家的闺女考上了大学。人少的时候,她会把炸的饺子送几个给旁边卖水果的农民,而他们大多会欣然接受。

因为看惯了她穿蓝白围裙的样子,在图书馆里碰到她,我才会那么惊讶。

那是今年寒假,正月初六的下午。我正在做摘抄,图书馆中的人比想象的要多,几乎很难找到空余的座位。我奋笔疾书时,对面座位又来了人,桌子轻轻晃了好几下,我落笔不稳,字划了长长的一道。我心怀抱怨地抬起眼皮,没想到竟看见了她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戴着格子袖套,面前放了三本书,每一本都有两三厘米厚。”一一阿姨好!”我惊喜地小声叫她。她这才看见我,眼睛一下子像星星一样亮了起来。”你在这儿写作业啊!””嗯!”我笑着回答。”蛮好的……蛮好的。”她的声音又轻又柔,和往日高声谈笑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搭。但我觉得,那一刻她无疑更美了:不同于往日的大方、爽朗,她静心阅读的样子是那么沉静,简单的马尾辫甩过肩头,低垂的双眸大而明亮。她轻轻地翻动书页时,有谁看得出来,她整日环绕在烟熏火燎的油锅前,和大声叫卖水果的小贩为邻,每天四五点就起床,晚上八点多还不收工呢?

“哎,你老看我干吗哟?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她抬起眼,正好撞上我的眼神。

“没什么呀。”我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笑,心中却并不平静。她大概猜不到我在想什么,但我深深地知道,平凡的她一次又一次带给我的感动,对我来说是弥足珍贵的自我反省。

认识了她,我再也不会瞧不起那些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了。平凡的他们如同一颗颗沧海遗珠,不起眼,但绝不会阻碍他们闪烁自己耀眼的光芒。

 

作者用大量的篇幅描绘出一个勤劳、善良、热情又有些泼辣的普通劳动妇女形象,这样的人在生活中比比皆是,你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,可在文章的后半部分,作者笔锋一转,图书馆中的一次偶遇让读者看到了”她”身上的闪光点,看到了她平凡外表下的精神追求。作者善于通过细节刻画人物,外貌、动作、语气、表情,每个细微之处都恰到好处,使得人物形象生动、丰满、立体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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